正月十六，天光微亮。
随着第一声沉重的宫门开启声，楚国各处衙门正式启门开印。
积压了半个多月的文书如雪片般飞来，沉寂了许久的权力机器重新轰鸣运转。
而昨夜那场盛世繁华的余韵，似乎还残留在京城的主街之上。
汪凌儿昨晚逛得极尽兴。
她在灯火如昼，花灯交织的长街足足流连了两个时辰。
宋金尽职尽责地跟在她身后，不仅替她拎着大大小小的花灯和甜饼，还贴心地为她挡开了无数拥挤的人潮。
直到子时初刻，她才带着一身的寒气和满意的笑意回到宋府天水居。
……
早朝过后的弘文馆，炭火烧得正旺。
六部依制入内。
楚墨渊端坐在上首，户部的几位核心官员正轮番上前汇报开春后的农桑赋税计划。
宋岫白虽仍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，但行事依旧沉稳利落。
他今日穿了一件墨色织锦长袍，衬得整个人如古玉般清冷。
在一众官员轮换的空隙，宋岫白状似无意地与路甲擦肩而过。
两人的袖袍在半空中交叠了瞬息，一个极细的纸卷便已在无声无息间完成了传递。
宋岫白目不斜视，依旧维持着那副温润却疏离的姿态，退回到官员之列。
而路甲则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袖口，借着退出去换茶的机会隐去。
午后，楚墨渊顾不得用膳，便匆匆回了太子府。
马车上，路甲将宋岫白送来的消息亲手奉上。
楚墨渊将纸卷拆开。
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汪凌儿进府至今的所有轨迹。
重点标注了新年时她每次外出的详细路线。
而昨夜在灯会上的行踪则记录得更加仔细——
在哪家摊位前停留过久，在哪处牌楼下赏灯，又在哪处猜了灯谜，中间又进了哪处铺子……
这些都是宋岫白身边的影子所得。
……
回到太子府时，外书房的墨香里掺了几分冷冽的雪气。
楚墨渊推门而入，正撞见孟瑶埋首于一堆如山高的文书中。
她手边放着一叠早已凉透的酥饼，显然是从兵部回来后便直接扎进了这些卷宗里。
“阿瑶，先用膳。”楚墨渊按住她欲翻动页码的手，语调不容置疑。
孟瑶指了指那叠点心，刚想推脱：“不必折腾了，今日事情太多，有这些垫着就成……”
话未说完，楚墨渊的脸色便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，眼眸里染上一抹恰到好处的幽怨。
“阿瑶先前答应过，只要你我在府中，便要一同用膳。如今不过是忙了些，竟就要反悔了吗？”
楚墨渊压低了嗓音，那低沉的声线里竟透着几分委屈巴巴的控诉。
孟瑶：“……”
各处都忙得火烧眉毛了，这位权倾朝野的太子殿下，竟然在跟她撒娇？
偏生，她还有点吃这一套。
于是心软了半寸，无奈地叹了口气，由着他吩咐齐嬷嬷摆膳。
午膳是掐着她的胃口做的。
一碗浓白鲜香的鱼汤下肚，孟瑶原本紧绷的肩颈总算松懈了些许。
用完午膳。
两人重新回到外书房，在那张宽大的紫檀书案后相对而坐。
这是孟瑶最习惯的办事方式。
一人占据案几的一端，既能保持高度的专注，又能方便交流，效率极高。
她在兵部时，也是如此。
林述的桌案就设在她对面，但凡问询什么细节，一个抬头，一句问话，就可以理清脉络。
眼下，孟瑶面前的案几上，除了公务文书外。
还有数十份密报，这些都是暗线潜伏在闵家周围多日搜集到的关于闵晤的蛛丝马迹。
如今，为了避免楚墨渊上头。
彻查闵晤之事，是孟瑶在全权负责。
所有的线索便直接送到了孟瑶这里。
她一页一页地翻看，目光落在最后一页时，微微蹙眉。
“怎么了？”楚墨渊敏捕捉到了她的异样。
“闵晤昨夜也去了灯会。”孟瑶说。
楚墨渊从她手中接过密报。
密报上写着，闵晤并非一人出行，而是陪同其母许氏一同出游。
全程母慈子孝，暗线跟踪了一路，并未发现他与任何人接头，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少得可怜。
“他离京近两载，如今回归遇上这盛世灯火，陪生母赏灯散心，倒也说得通。”楚墨渊蹙眉道。
但孟瑶摇了摇头，她冷静地分析道：“闵晤为了让我倒戈，以往事为饵，允诺要亲手制一盏花灯送给我。昨日是正月十五，正是他‘攻心’的最佳时机，他放弃了这个能拉拢我的绝佳机会，却跑去陪母亲赏灯……”
“他明知道若是昨夜送灯给我，会引我上钩，却偏偏放弃了这个时机……只能说明，灯会对他而言，更有所图。”
孟瑶的话说完。
楚墨渊鼻子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，酸气瞬间弥漫了半间书房。
孟瑶：“……”
这厮的心思如今也太好猜了。
孟瑶心领神会，接着补了一句：“当然，他就算送来，我也会连人带灯一并扔出去。论起心思机巧，我还是最喜欢殿下中秋送我的那盏小狐狸花灯。”
楚墨渊原本紧绷的嘴角这才微微上扬，有些矜持地应道：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“现在可以继续谈正事了吗？”孟瑶实在受不了他这副随时随地乱吃飞醋的毛病。
她说：“昨夜的灯会上可有异常？”
楚墨渊看着京兆府尹送来的奏报。
昨夜一切安好，除了有几个醉酒之人外，并无其他异常。
于是摇了摇头。
但很快，他又补了一句：“表兄送来线索，汪凌儿昨夜也去逛了灯会，她身边有宋金跟着，暗处有影子随行，并未发现异常。”
孟瑶看了宋岫白的密信。
汪凌儿的确没有异常，在灯会上的举动确实像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山间女子。
且依时间记录，她与闵晤也并非出现在同一个地点。
但她总觉得两人之间不对劲。
闵晤回京半年有余，并无明显线索。
而汪凌儿在京城呆了近月余，也没有破绽出现。
他们所谋之事，定然各有高手在暗中配合。
一个京城，有两拨暗中势力盘桓。
且都不易被发现。
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？
于是，她将两封密报，同时摆在自己面前，仔细查看。
她一定能抓到他们的尾巴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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