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，元宵佳节。
京城沉浸在最后一抹年味的狂欢中，宋家正厅内亦是灯火通明。
这一晚，宋家摆了家宴，汪凌儿也被请了过来。
为了今晚，汪凌儿可谓费尽心机。
她换上了一袭烟霞色的百褶如意月裙，发髻上斜簪着前几日刚得的那支金累丝嵌红宝石步摇。
行走间流光溢彩，硬生生磨掉了山野之气，反而多了几分娇媚灵动。
“宋大哥，凌儿这样好看吗？”她在宋岫白面前转了个圈。
睁大眼睛顾盼生辉。
连不远处的宋金都看出来了——汪凌儿这是在模仿裴二姑娘！
宋岫白背在身后的拳头，青筋暴起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笑容温和：“时间不早了，祖父和父亲母亲还在等着我们。”
说完，他转过身。
……
正厅之内，宋老太爷端坐在主位。
看着长孙带着那个女子款款入内，那双阅尽千帆的苍老眸子里掠过一抹隐忧。
但宋岫白这些年的沉稳他是看在眼里的，既然他有意抬举，那自己这做祖父的自然不会当众扫了汪凌儿的脸面。
至于她山野出身的身份，宋老太爷倒是并未放在心上。
毕竟，宋家向上数两代也是田间刨食的农户，高贵不到哪里去。
汪凌儿在宋岫白的低声提点下，依礼上前：“凌儿见过老太爷，见过老爷、夫人。”
那声音软软的，带着一股子乖巧之意。
余氏怀里还抱着女儿，此时只是不咸不淡地扫了汪凌儿一眼，并未接话。
只是眼神里的不喜，还是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。
她实在不懂自家儿子到底是怎么了？为何要将她护得这般紧。
以至于连瑶儿都疏远了。
至于她一直看好的裴二姑娘，整个新年始终未曾上门。
这也让她连带着对自家儿子心生怨念。
余氏的不喜十分明显，而宋湛身为家主，则微微颔首道：“今日只是家宴，汪姑娘对我儿有救命之恩，便是宋家的贵人，不必如此拘礼，坐吧。”
汪凌儿闻言，像是得了特赦一般，怯生生地抬眼看向宋岫白，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。
这一眼，落在余氏眼里，只觉得心头那股火烧得更旺了。
见宋岫白要在她身边落座，当即开口：“岫白坐这边来，母亲有几句话问你。”
宋岫白点了点头。
走到余氏下手落座。
“你真的看上她了？”余氏以手掩口，压低了声音问道，“报恩的路子千万条，她要真金白银还是良田美宅，宋家哪样给不起？你何苦赔上自己？”
此时正是上菜之时。
下人们熙熙攘攘的进出。
倒是掩住了余氏的声音。
宋岫白依旧是那副温润儒雅的模样，唇角挂着一丝云淡风轻的笑。
他极其坦然地回应：“母亲多虑了，汪姑娘救命之恩重如泰山，她心思纯净，并非那种贪图肤浅财帛之人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但说话时并未遮掩。
汪凌儿只看他的口型，就知道他所说的是什么。
心头那点因为余氏的冷淡而升起的阴霾瞬间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窃喜。
晚膳后，宋岫白耐着性子将汪凌儿送回天水居。
在天水居门外，汪凌儿驻足。
“宋大哥，听闻今晚的京城有千灯会，旁人都说京城的元宵花灯是一绝……”汪凌儿立在回廊下，眼中的期盼愈发楚楚可怜，“你可愿意陪我一同去瞧瞧？”
宋岫白闻言，极轻地咳嗽了两声，面色在灯影下显得有些晦暗：“我这伤寒未愈，若是过了病气给你，该如何是好？”
汪凌儿看起来有些失落。
宋岫白似是不忍，幽幽一叹，语调中满是无奈：“罢了，你若真想去，我便陪你去城南逛逛。”
说罢，他猛地侧过头。
屏住呼吸去压制那股汹涌而上的咳意，额角因为隐忍而爆出了狰狞的青筋。
汪凌儿被这阵仗吓了一跳，急声道：“不去了！我不去了！花灯年年有，左右不过是些木头架子糊了纸。宋大哥还是快些回去歇息，养好身子要紧。”
“真不想去？”宋岫白抬眸，语调中满是温柔。
汪凌儿红着脸敛眸，轻轻应了一声。
宋岫白闻言叹了口气：“你虽体恤我，但我也不想扫了你的性子。你若想去，我让宋金陪着你。”
见汪凌儿有些心动，他继续道：“有什么喜欢的，想要只管说，在我面前……你不必局促。”
汪凌儿怔住了。
……
回书房的路上。
下人来报，汪凌儿已经让人套了马车，与宋金一同出府去了。
宋岫白点了点头，原本温润的神情瞬间冷若冰霜。
书房内，烛火在晚风中疯狂摇曳。
宋岫白坐在案前，手里翻着一卷厚厚的账册，可那目光却定在某一页上，许久未曾翻动。
灯影剪出他孤独的轮廓，透着一股近乎自虐的冷肃。
“这二十五日……过得太慢了。”宋岫白低声呢喃。
他虽是自言自语，但一直陪伴在侧的宋银却瞬间明晰。
从腊月二十带回这个女人，到今日正月十五，整整二十五天。
这二十五天里，自家少爷每说一句话、每一个眼神、每一次温柔的关切，都像是游走在刀尖之上。
在深不见底的深渊中演戏。
宋金知道自家少爷这些日子活得有多累。
为了不让裴二姑娘卷入风险，他无法诉说实情。
为了不让家人露出破绽，他任由父母误解、祖父忧虑，也不敢在他们面前吐露真相。
不仅如此，他还要在汪凌儿面前假装自己感念于她的恩情，进而对她有情。
知道汪凌儿怀疑裴二姑娘，他便有意让她去品悦茶楼打探消息。
甚至为了给汪凌儿制造可乘之机，他故意在严寒中久站，引风寒入体，又不许府医用药，生生熬了十几日。
宋银跟在自家少爷身边。
把他走出的每一步，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如今的他，只希望影子的眼睛擦亮点，早日找出汪凌儿的真实目的。
后说，别说自家少爷了继续煎熬。
就连他自己都快忍不下去了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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