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入静月居的院门,尚未走近,便听见里头传来娉婷清脆的笑声,夹杂着陆瑾川故意的叹息。
“……这株是白芷,记住了?喏,闻闻,是不是有股子特别的香气?”
“香!”
娉婷的声音带着雀跃,“舅舅,那这个呢?叶子尖尖的。”
“这叫防风。唉,才刚说完呢!”
陆瑾川觉得娉婷在故意逗他玩。
沈云初脚步停在窗外,透过半开的窗棂望进去。
陆瑾川斜靠在临窗的榻几边,一条长腿支着地,姿态闲散。娉婷坐在他对面,小手扒拉着摊了满榻的各色草药,唇角含笑。榻几上还摆着几碟点心,一块桂花糕被咬了一小口,显然是边学边吃的犒劳了。
沈云初唇角弯了弯,推门进去。
“娘亲!”
娉婷眼尖,立刻丢下手中的草药叶子,从榻上滑下来,扑过来抱住她的腿。
陆瑾川也抬起眼,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一圈,眉梢挑起,不太高兴地冷哼一声:“舍得回来了?我还当你被对面那尊玉菩萨绊住脚,要秉烛夜谈!”
沈云初并没搭理他的调侃,弯腰将娉婷抱起来,走到榻边坐下,才瞥他一眼:“师兄倒是悠闲。”
“不然呢?”
陆瑾川顺手从碟子里拈了块核桃酥,咬了一口。
他含糊道,“十万两呢,说不要就不要了。我这心里头空落落的,总得找点事儿填补。”
他咽下点心,目光斜睨着沈云初,拖长了调子:“要我说,人家都不管你了,你还上赶着。而且,他都快……”
“师兄。”沈云初眼神冷冷的扫过去。
陆瑾川后面那个“死”字在舌尖打了个转,到底是不想惹她伤心,只耸了耸肩,又拿了块核桃酥。
沈云初将娉婷往怀里拢了拢,指尖理了理小姑娘蹭乱的额发,语气寻常道:“师兄这趟回京,说是没处落脚,才借住在我这儿。可我瞧着,师兄倒像在躲着什么人?”
陆瑾川捏着点心的手一顿。
沈云初抬起眼,眸光清浅,看着他,慢慢补了一刀:“若我没猜错,是躲着嘉宁郡主?”
一旁正偷偷伸手想去够蜜枣的娉婷,敏锐地捕捉到嘉宁郡主四个字,动作一顿,皱了皱眉头,下意识仰头看向沈云初。
沈云初指尖轻轻压在唇上,对她眨了眨眼。
娉婷立刻会意,小手飞快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,表示她很乖的。
沈云初被她逗笑,揉了揉她的发顶。
陆瑾川将最后一点核桃酥丢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他站起身踱到窗边背对着沈云初,望着庭院里光秃秃的树枝。
“大人的事,别瞎打听。”
他声音有点闷,没了方才的戏谑。
沈云初也不追问,只抱着娉婷,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,语气淡淡:“哦,原来不是啊,看来是我多心了……”
“你想多了。”陆瑾川打断她。
他转过身,脸上又挂上那副惯常万事不过心的笑。
“我的事会自己料理清楚的。你还是操心操心对面那位吧,逆天续命?可不是随意扎着玩的!”
他摆摆手,朝门外走:“没有胃口,晚膳不用叫。”
目送他身影消失在门外,沈云初低头,对上了娉婷一双好奇的眼。
“娘亲,舅舅为什么躲着嘉宁姐姐呀?”小姑娘小声问,手还捂着嘴,声音闷闷的。
沈云初拉下她的小手,握在掌心,笑了笑:“因为他有时候,就像个胆小鬼。”
“啊?”娉婷似懂非懂。
沈云初没再解释,只将她抱到榻几边:“来,你认得哪些草药?”
娉婷心虚地眨了眨眼。
她全部都认得的啊。
……
静月居门外,斜对面巷口的拐角处。
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静静停着,车窗的帘子掀开一道细缝。
嘉宁郡主端坐车内,视线透过那道缝隙,刚好看到沈云初离开的背影。
兰香小心翼翼地看着郡主攥紧的指尖,低声道:“郡主,咱们都瞧了快一刻钟了,要不先回府?”在门口什么都看不见,还不如干脆进去瞧瞧呢!
嘉宁郡主没动,依旧紧盯着静月居的大门。
车厢内光线暗下来,她脸色有些晦暗不明。
“小没良心。”她忽然低声骂了一句。
显然是在说里头那个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丫头。
兰香没忍住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嘉宁郡主冷飕飕的眼风扫过去。
兰香立刻敛了笑,一本正经道:“郡主恕罪。只是奴婢瞧着,娉婷姑娘是真心喜欢沈大人,沈大人待她也极好。”
“谁好就跟谁走?”嘉宁郡主轻哼一声,语气硬邦邦的,“小的没良心,大的也没良心,可不是没良心到家了。”
这话听着像是在骂沈云初。
可兰香品了品,总觉得里头还搅和着别的意味。
突然,马车外忽然响起一道略显突兀的声音:
“老奴拜见郡主。”
嘉宁郡主眉头一蹙,撩开车帘。
是母亲身边的管事之一,姓刘,专司些不宣于口的杂事。
嘉宁郡主心头莫名一跳,脸色冷了下来:“刘管事?你怎么在这儿?”
刘管事躬身行礼:“殿下不放心郡主,特命老奴来瞧瞧,请郡主回府。”他抬起眼皮,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静月居紧闭的大门,又迅速垂下,“更深露重,郡主身份尊贵,实在不宜在此久留。况且有些人非郡主良配,郡主还是少费心思为妙,免得徒惹殿下忧心,也自寻烦恼。”
这话里的指向性再明显不过。
嘉宁郡主捏着车帘的手指倏然收紧,骨节微微泛白。
“母亲派你来盯着我?”她声音压得极低。
刘管事腰弯得更低,语气却无半分松动:“殿下一切都是为了郡主好。郡主近日行踪,殿下虽未明言,但也略知一二。那位陆公子身份特殊,牵扯颇多,绝非良人。郡主年少,或易被表象所迷,殿下身为母亲,岂能坐视?还望郡主体谅殿下爱女之心,莫要执迷,也免得伤了母女情分。”
“威胁我?”
刘管事面色不变,只道:“郡主言重了。”
嘉宁郡主猛地甩下车帘,将刘管事那张脸隔绝在外,“回府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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