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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4章 先生,这是为何?

他联想到的是御史风闻奏事,以及士林清议。

「有所不同。」李逸尘摇头。

「御史言官、士林清议,其影响多在朝堂与士人圈子。」

「而舆论」,臣指的是更广泛的民心向背,街头巷尾的议论,市井百姓的喜怒。」

「这股力量,看似无形,实则能量巨大。」

「得之,可载舟;失之,亦可覆舟。」

李承干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。

他作为太子,自然明白民心的重要性。

但他从未将「民心」与一种可以主动去「掌握」的「阵地」联系起来。

民心在他概念中,更多是施仁政的结果,是一种被动的反馈。

「先生的意思是————这「报纸」,可以主动去————引导、塑造民心?」

他试探著问道,心中隐隐感到一丝震惊。

「可以如此理解,但更为精准的说法,是影响」与构建」。」

李逸尘修正道。

「通过报纸,朝廷可以主动向天下人解释为何要推行某项政策,可以宣扬陛下的仁德与太子的贤明。」

「可以表彰忠臣义士、孝子贤孙,树立典范。」

「同时,也可以————在一定程度上,削弱那些不利于朝廷稳定或者————其他声音的影响。」

当李逸尘说到「其他声音」时,目光若有深意地看了李承干一眼。

李承干立刻心领神会,这「其他声音」,很大程度上指的就是那些盘根错节、常常利用自身文化优势和话语权影响朝野舆论的世家大族!

他们可以通过门生故吏、家族影响力,散布对自己有利的言论,攻击政敌,甚至暗中非议皇权。

如果朝廷能有一个直接面向更广泛人群的发声渠道,无疑能极大地削弱世家在舆论层面的影响力!

想到这里,李承干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
以往与世家的争斗,多集中在朝堂博弈、政策较量、人才争夺上,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,还可以在「舆论」这个战场上与他们交锋!

而且,这个战场的影响面可能更广,更底层!

「先生————此言,真是————真是令人茅塞顿开!」

李承干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是源于兴奋和震撼。

「若真能通过此报纸」,将朝廷之声、殿下之意,直接传达于士子、于富民、甚至于识字的百姓耳中,而非经过世家及其关联文人之口层层转述、甚或曲解————」

「那————那确实可称得上掌握了舆论阵地」!」

他越说越觉得此计大妙,对于打压世家、巩固皇权有著难以估量的战略意义。

「正是。」李逸尘看著太子迅速理解了其中的关键,继续讲解。

「报纸」的第二个不同,目标读者扩大化,目的在于争夺舆论主导权。」

「而其第三个不同,则在于形式。为了吸引更广泛的读者,使其愿意读、喜欢读,除了内容要更丰富、更贴近生活外,或许————还可以加入一些————别样的内容。」

「别样的内容?」李承干此刻已经完全被李逸尘引领著思路,迫不及待地追问。

「先生指的是什么?」

李逸尘略作沉吟,似乎在斟酌用词,然后说道。

「譬如—————些短小精悍的、引人入胜的————小故事」。

「小故事?」

李承干愣住了,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不解。

「在朝廷刊行的————报纸上,登载————故事?」

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。

朝廷文书,那是何等严肃庄重之物,怎能与供人消遣的故事混为一谈?

这简直————有辱斯文,有损朝廷威仪!

「先生,此举————恐怕不妥吧?朝廷官报,当以国事为重,刊载故事,岂非成了市井闲书?徒惹人笑,恐损朝廷颜面。」

他直接说出了自己的顾虑,眉头紧锁。

李逸尘对于李承干的这种反应,丝毫不感到意外。

他深知,在唐朝这个时期,尤其是统治阶层和士人群体中,文学观念开放,诗词歌赋高度繁荣。

但对于「小说」、「故事」这类叙事文体,普遍存在著一种「务实」的轻视态度。

这种态度有其深厚的历史渊源。

自先秦两汉以来,儒家思想占据主导地位,强调文学作品的「经世致用」功能,要求文章承载道义、辅助教化。

史传文学地位崇高,因为它记录真实,可资借鉴。

而虚构性的故事,则往往被视为「小道」、「残丛小语」,是不登大雅之堂的「街谈巷语,道听途说」。

虽然魏晋南北朝志人志怪小说有所发展,唐代传奇也开始萌芽,但在主流文坛和官方视野中,其价值远不能与诗赋古文相比。

更多被视为文人士子业余的消遣或展示才华的一种方式,而非严肃的、具有实际功用的文体。

将这种「不登大雅之堂」的东西,放入代表朝廷颜面的官报之中,在李承干看来,简直是不可思议的。

李逸尘没有直接反驳,而是缓缓说道。

「殿下,臣明白您的顾虑。然则,请殿下细思,为何市井之间,话本、传奇之类流传甚广,甚至目不识丁者,亦能听得津津有味?」

李承干下意识地回答。

「因其情节曲折,引人入胜,可消磨时光罢了。然此终非正道。」

「可消磨时光,引人入胜,便是其力量所在。」

李逸尘抓住这一点,引导道。

「殿下,若我们将想要传递的道理、想要倡导的风气、想要让人们认同的观念,巧妙地编织进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里,让读者在阅读故事、被情节吸引的同时,不知不觉地接受其中蕴含之意————」

「其效果,是否会比直接颁布一道枯燥的教化谕令,更为潜移默化,更为深入人心?」

李承干怔住了。

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「故事」的价值。

在他所受的教育里,教化就是直接的宣讲、榜样的树立、法令的约束。

「先生的意思是————借故事之外壳,行教化之实?让百姓在————听故事、看故事的过程中,接受朝廷想要他们知道的道理?」

「正是此意。」李逸尘肯定道。

「而且,其妙处在于,读者往往沉浸于故事之中,对其传递的道理接受起来更为自然。」

「甚至,会因喜爱故事中的人物、情节,而对其所代表的价值观产生强烈的情感认同。」

李承干陷入了沉思。

他感觉李逸尘说的似乎有道理,但又觉得有些玄乎。

故事真有这么大的力量?

他内心仍旧存有疑虑。

「先生所言,似有道理。但————具体该如何操作?又如何能确保其效果?」

李逸尘看著李承干将信将疑的神情,知道空泛的理论难以说服他。

便决定用一个实际的例子来演示。

他微微一笑,说道:「殿下,口说无凭。臣可否当场为殿下讲一个小故事?

殿下听后,或可自行体会其中奥妙。」

李承干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,他点了点头。

「先生请讲,学生愿闻其详。」

李逸尘清了清嗓子,开始用平缓而清晰的语调讲述起来:「话说,在陇西某州,有一寒门学子,名叫王勤。」

「其家世代务农,薄有田产,仅够温饱。」

「王勤自幼聪颖好学,其父虽为农夫,却深知读书乃改换门庭之唯一途径,遂节衣缩食,供其入乡塾读书。王勤亦不负父望,日夜苦读,萤囊映雪,手不释卷。」

李承干静静地听著,这开头并无甚稀奇,是常见的寒门学子励志故事的套路。

「数年苦读,王勤学问渐长,尤擅经义。然其家贫,无钱购买更多书籍,亦无名师指点。同窗之中,多有富家子弟,衣著光鲜,仆从如云。」

「其中有一人,姓崔,乃当地世家旁支,虽学问平平,却常以其门第自矜,对布衣出身的王勤多有轻视,时而讥讽其纵读破万卷,终究田舍郎」。」

听到这里,李承干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。

他虽然出身天潢贵胄,但对于凭借门第傲视他人、尤其是轻视勤学之人的行为,本能地感到不喜。

这与他自身因足疾可能遭受过的隐性歧视,以及他内心深处对「真才实学」的看重有关。

李逸尘继续讲述:「王勤面对嘲讽,不卑不亢,只淡然道:学问在心,不在门庭。」依旧埋头苦读。」

「后逢州试,王勤凭借扎实功底,一举夺魁,取得解额,得以赴京参加省试。而那崔姓子弟,则名落孙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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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承干微微颔首,心中暗道。

「勤学终有报,理所应当。」

他感到一丝快意。

「王勤孤身一人,带著家中凑集的微薄盘缠,跋山涉水,前往长安。」

「途中,于一处客栈,偶遇一老者,衣衫朴素,似为落魄文人。老者见王勤手不释卷,便与之交谈,发现其根基扎实,见解不凡,但于策论一道,稍显拘泥。」

「老者便以自身游历所见,天下大势,与之探讨,点拨其开拓思路。」

「王勤受益匪浅,执弟子礼相谢。老者笑而不受,飘然而去。」

李承干开口说道:「此老者定非常人,或是隐逸之贤士。王勤有此际遇,亦是其诚心向学所致。」

「至长安,省试在即。王勤租住在一陋巷之中,日夜苦读。然长安米贵,居之不易,其所带银钱很快耗尽,一度陷入断炊之境。」

「但他宁可每日以稀粥度日,亦不肯放弃学业,更不愿做那钻营请托之事。」

听到王勤陷入困境,李承干的心也跟著提了一下,隐隐希望他能渡过难关。

「正当王勤困顿之际,昔日客栈中所遇老者,竟寻至其住处。原来老者乃朝中一退隐之学士,惜王勤之才,特来相助。」

「不仅资助其渡过难关,更在其考前悉心指导。」

「最终,王勤于省试之中,以一篇切中时弊、文采斐然的策论,深受主考赏识,金榜题名,高中进士!」

「好!」

李承干忍不住轻喝一声,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,仿佛是自己赏识的人得了功名一般。

「寒门出贵子,勤学终有成!此子心性坚毅,不为贫贱所移,不为富贵所淫,当得此报!」

李逸尘的故事并未结束,他继续说道。

「王勤授官之后,勤政爱民,清正廉明,深得百姓爱戴。」

「而昔日那嘲讽他的崔姓子弟,倚仗家族势力,虽也得一官半职,却碌碌无为,终因贪墨之事败露,被罢官去职,身败名裂。」

「王勤则因政绩卓著,屡获升迁,光耀门楣,其父亦受封赏,成为乡里美谈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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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事讲完,李逸尘停下,看向李承干,不再言语。

李承干仍沉浸在故事之中,回味了片刻,才长舒一口气,感慨道。

「好一个王勤!其志可嘉,其行可佩!」

「少年困顿而不坠其志,得遇贵人而知恩图报,为官一方而清正为民,真乃寒门学子之楷模!」

他顿了顿,语气转为不屑。

「反观那崔姓子弟,依仗门第,不学无术,终至身败名裂,实属活该!」

「世家之中,确有此类纨绔,徒耗祖荫,令人不齿!」

他说这话时,语气中带著明显的情绪,显然对故事中那崔姓子弟的行为深感厌恶。

说完这番话,李承干忽然愣住了。

他猛地意识到,自己刚才的情绪————似乎过于投入了。

他不仅仅是在客观评价一个故事,而是在听到王勤苦读时感到同情,听到其被嘲讽时感到不忿。

听到其中榜时感到欣喜,听到崔姓子弟下场时感到快意————

他不知不觉间,已经完全站在了王勤的立场上,对那代表著世家傲慢一面的崔姓子弟,产生了强烈的恶感。

他抬起头,愕然地看向李逸尘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。

「先生————学生方才————方才似乎————不由自主地,便觉得那王勤甚是可怜可敬,而那崔姓子弟,著实可恶!」

他回想著自己刚才的心路历程,感到一丝惊悚。

他身为太子,自认理智,竟会被一个简单的故事影响到如此程度?

李逸尘看著李承干脸上那混合著恍然与震惊的表情,知道他已经体验到了关键之处。

他脸上露出了淡淡的、了然的笑容,缓缓问道。

「殿下是否觉得,在听故事之时,不知不觉,便将自己代入了那寒门学子王勤的处境之中?」

「为他忧,为他喜,为他愤懑不平?」

李承干用力点头,语气带著一丝急切。

「正是如此!先生,这是为何?学生明知这只是一个故事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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